曾經在專訪一位長期支持與贊助藝文事務的企業家的過程中,當我們總是以「藝企合作」作為發語詞而開啟與此有關的各項提問時,我卻發現對方是以「企藝合作」這種表述方式加以回應,經過數回往返,我終於確定並非出自口誤,而是在這位企業家的認知中,我們所討論的同一個領域,是(應該)被稱之為「企藝合作」的。
從開始接觸這項領域,並對其進行各種資訊的收集或相關的訪談以來,我從未想過,既然稱之為合作,說明與此有關的雙方(或可能更多方)如果真是處於對等位置,那它似乎也大可以叫作「企藝合作」,但我們或許從未意識到,僅僅只是修辭的選擇,都可能隱含著某些預設或認知,也可能在不斷使用的過程中,持續複製著某些特定的觀點或價值判準。
這項認識促使我們一改過往僅僅專注於探究相關合作計畫中對於藝術領域所能產生的貢獻,而將目光轉向其可能對於企業領域所可能發生的作用,只不過我們所想了解的並非傳統上經常提出的企業形象或知名度提升等範疇,而是這類合作是否可能更真實地與企業內部不同層面的個體,發生實質的關連甚至引發深刻的影響,而我們的確在一些近期的體驗中發現了這類軌跡。
即便未必是最重要的目的,但在參與與藝術有關的合作時,能夠為企業的員工創造(任何可能的)利益,其實經常是許多贊助藝文的企業主念念不忘的期許,只是當企業內部的員工多數處於對藝術既陌生甚至帶點恐懼的背景之下,這個想望其實很難附帶在以藝術生產為目標的合作計畫之中。這也是為甚麼當我們看到由東和鋼鐵與國藝會合作之「東鋼藝術家駐廠創作專案」,在歷經兩位藝術家前往駐廠的經驗過後,廠區參與該項計畫的工作團隊所呈現出對於藝術活動的認知與態度上的變化,會產生極大探究興趣的主要原因。
從幾次無意間的談話中,我們可以感受到這些參與計畫的鋼鐵業從業人員,從可能對於藝術僅止於欣賞甚至全然陌生,到可以對藝術家的作品以至其對創作的觀察侃侃而談,顯然在這些由他們提供自身專業以協助藝術家完成創作的經驗裡,不僅令藝術家生產出有別於過往的創作表現,在其內部也發生了十分微妙的內在變化。
在這個專輯中,我們除了專訪兩位先後進駐東鋼創作的藝術家張子隆與劉柏村之外,也特別邀請東和鋼鐵苗栗廠簡俊生副廠長、夏兆明副課長、莊和平班長與羅春木副班長等四位東鋼成員,分別說明了他們個人參與本計畫的經驗。
在兩相對照之下,相信讀者可以發現,當藝術創作與工業生產這兩個全然異質的領域,在某種機緣下「必須」產生合作的行為,初始的磨合過程對雙方而言都有辛苦之處,然而這些不見得是全然愉悅的經驗,卻顯然可能對於參與者的內在造成了些許擾動,並衍生了其後的種種變化。如此的發展令人驚喜,即便在如此大型規模的企業中,這些個體的經驗顯然仍屬少數,但真正令人覺得備受鼓勵的是其證成了這個期待成真的可能,因為它將提供藝企(或企藝)合作這個領域一種全新想像的可能……(文/秦雅君) |